西班牙:法西斯阵营与亲苏派[1]
(1932年9月20日)
列·托洛茨基
《真理报》继续对德国事变保持缄默[2]。九月九日,它发表了一份西班牙报道。这篇极富意味的文章仅间接触及革命话题,却强光灯一般把莫斯科的政治痉挛照得雪亮[3]。
文章写道:「一月总罢工失利后,托派(紧跟几句例行骂街——列·托注)断言革命完蛋了[4]」。实情如何呢?假如确有某些红色蠢货想让革命入土为安[5],他们与左翼反对派无干。只有当客观迹象已打消任何疑虑,一个无产先锋才有权断言革命形势告一段落。受灰暗情绪支配胡乱臆测,那是可怜的印象主义者,而非布尔什维克[6]。
在小册子《西班牙革命与威胁它的险情》中,我们分析过当地事变的发展线路及速度的各种可能。十月革命走了八个月达至顶峰,但西班牙不必硬套俄国的历史期限。一七九三年,反王权斗争延续四年后,雅科宾党才获得核心权力。那场革命进程缓慢的一大原因,在于雅科宾党直接脱胎于社会转折的烈焰[7]。今日西班牙有类似之处:共和政变初期,西共很弱小[8]。因此(并出于其它考虑),我们判断当地革命可能会较慢经历一系列阶段(含议会阶段)向前发展。
当时,我们指出革命的运行轨道由诸多局部跃升与下滑组成。无产阶级领导的指挥艺术,在于不贻误涨潮时分但避免退潮时的强攻。把事变转折期的常见摇摆误判为革命的总趋势,是无产先锋务须避免的首要失误。
一月总罢工失利后,西班牙革命转入局部退潮。只有空话大王和冒险家会忽视受挫的事实;把一时衰退视为全面惨败,则是无救的懦夫逃兵。工人先锋总是最后离开沙场;谁敢埋葬活生生的革命,就得面对工人的行刑队[9]。
西班牙革命运动有所停滞下滑[10],有产阵营借势出拳。这不希奇,历次革命都有类似的戏剧场景。输掉一场大会战的群众,往往后退几步陷入静默;较少锤炼的政治领导,常因此夸大失败的程度。上述因素鼓舞着死硬反动分子,构成不久前保皇军人叛乱的内在动力[11]。这伙人民死敌的反扑好似劈面一掌,恰好激起了几分懈怠的群众斗志[12]。类似突变下,先锋领导层常有措手不及的表现。
「平定保皇叛乱的过程如此迅速轻松」——《真理报》写道:「证明革命力量并未瓦解。相反,顺利平叛赋予它新的助力[13],使它(重新)增长」。说得不错,也是文中唯一说到点子上的段落。
西共是否让新事变冲得晕头转向?从《真理报》的论述来看,我们被迫回答:是的。上引《真理报》报道的标题是「工人战胜了将军们」。无疑,没有革命工人的反击,事败被俘的就不是王党将军,而是共和总统[14]。换句话说,无产者的英雄热血让有产共和派保住了权力。《真理报》对此避而不谈[15],却自吹「西共力图使本党与叛乱的搏斗……如此进行,以至不给反革命当局哪怕丝毫支持」。对西共的努力方向,另开话题;先看看西共「搏斗」的结果。尽管当局生怕与王室忠臣闹翻,有产保皇派仍阴谋整垮本阶级的共和派;执政者越巴结王党,复辟集团的叛心越盛。与此同时,无产者走上政治舞台——「工人战胜了将军」。结果呢?王党遭流放,共和旗飘扬。事实面前,怎能否认西共「支持了反革命当局」?
从无产立场出发,西共是否应袖手旁观上层内斗?这等于工人先锋的政治自杀(1923年的保加利亚教训[16])。敲掉复辟势力的同时,西班牙无产者尚无力推翻有产统治,也就使阶级对头(共和党人)客观上得到短暂的工人援助。与1932年的西共相比,1917年8月的列宁派极其强大;但平定右翼兵变后,列宁派仍无立即夺权的实力[17]。拜工人粉碎保皇叛乱所赐[18],俄国临时政府多存活了两个月[19]。提醒读者:当时革命水兵甚至替冬宫站岗[20],以防叛军偷袭。
西班牙工人阶级已很强,足以粉碎叛乱;西班牙工人阶级还太弱,不足以夺权。如此一来,工人的英雄主义必然客观上——至少暂时——巩固了有产政府。只有脑壳空空、一味用现成词句代替具体分析的共产国际职业评论员,才会否认这一点。
西班牙事变也好,德国事变也罢,莫斯科政策的特色[21]就是无视敌对阵营的内在矛盾,即无视活生生的各阶级及利益争斗。共产国际照本宣科地表态说,西班牙的「法西斯」与「社会法西斯」结盟,取代了另一个「法西斯」[22]……简直不知所云!毫不奇怪,当群运压力引发了上层的火并,秉承莫斯科旨意行事的西共只有发晕的份儿。从正确的阶级本能出发,工农大众裹挟着共产党人投入了反王权复辟的洪流。工人战胜将军之后,《真理报》一脸无辜埋头替旧蠢话自圆自赞[23]——夸奖西共行得端站得直,让旁人对共产党是否支持有产政府未生丝毫怀疑云云[24]。
从《真理报》的资料来看,西共不仅客观支持了有产当局,主观上也没与后者划清界限。以下是有关段落:「党的各个工作环节与地区组织未能百分之百地清晰显示党的面目,未能百分之百地与——见风使舵的——社会法西斯分子和共和派展开政治对抗,未能百分之百地澄清党的态度:既反对王党,也反对包庇保皇派的‘共和’政府」。
苏共当权派的惯用术语风格告诉我们[25]:「并非所有环节」、「某些地区组织」等等托词无外是思维怯懦的习惯掩护。1928年2月15日,斯大林首次承认富农不是左翼反对派的虚构。如何承认的呢?他在《真理报》上写道:「某些地区」、「某些省份」发现富农的活动。既然错误属于下级执行者,它们也就只属于「某些地区」。类似术语的运用中,党被描绘为单个分支的简单堆砌,毫无内在路线联系。
怎样求得真相?以上引报道为例,只要洗掉文过饰非的做作油彩,即能分辨出如下信息:粉碎王党叛乱期间,西共未能「清楚显示党的面目」,未能与社会党人和有产共和派对抗。换句话说,西共不仅帮助过共和派与社民党的联合政府,也没能借机壮大自己削弱当局。
对莫斯科全部指示的忠诚执行,让西共长期积弱;这一薄弱性导致无产者在1932年的八月风暴中没法立即夺权[26]。无论如何,共产党有责任参与(也确实参与了)反王权运动;西共属于临时总阵线的左翼,有产共和派位于右端。联合内阁从未忘记展示自己的「面目」——阻碍运动深入,困住群众手脚;战胜保皇将军的次日,旋即掉头迫害共产主义者。亲苏派共产党呢?依照官方口径,它未能高举「既反对王党,也反对包庇保皇派的‘共和’政府」的旗帜。
全部关键正在于此。保皇叛乱前夕,西共把各路敌手遍插同类标签骂不绝口[27]。危机来临时,它却与共和派、社民党等等对头打成一片[28],让反王党斗争的统战浪花吞没无踪。只有对官僚骑墙的本质仍懵懂无知者,会对这一现象感到意外。从理论上说(暂且把翻云覆雨的官样文宣勉强称作「理论」),官僚骑墙路线免遭机会主义指控的诀窍,在于拒绝对各种敌人进行阶级与政治区分。莫斯科的宣传喇叭里,美国总统、德国右翼头目、老牌改良主义代表、殖民地的有产爱国领袖和十月革命的顶梁柱统统被塞进写有「反革命」、「法西斯」和「帝国主义间谍」字样的箩筐里[29]。然而,政治事变的每个激烈转折和新险情,都迫使莫斯科及各国跟班一面与部分敌人混战,同时忙不迭跪倒于其他「反革命」和「法西斯」势力脚下。
面对新的战争威胁,苏共当权集团跟在帝国主义将军、自由派政客和殖民地有产分子的屁股后面,附和那些虚伪而充满背叛气味的外交辞令[30]。在德国,共产党议员突然宣布支持社民党,以阻止兴登堡当选总统[31];换句话说,他们选择了「取小恶而避大恶」的实用立场。在西班牙,危机时刻的西共未能有效对抗有产共和派。难道还不明白,这已非偶然失误或个别「工作环节」,而是官僚骑墙主义的有机缺陷?
西班牙工人对上层内斗的果断介入,使革命向前迈出一大步。平叛后,内阁[32]无奈地决定没收大贵族土地,尽管数周前它与类似土改手段水火不容[33]。假如西共看清了各阶级及政治代表的现实区别,假如它预见到了事变的真实进程,假如它抨击揭露了各个对手的真实罪行与过失,会有怎样的结果?结果会大不相同——官方土改新政中,群众会看到西共路线的功劳,并醒悟到自己应更勇敢地追随它的旗帜前进!
假如德共自信坚决地落实工人统一战线(全局的发展要求火速落实这一阶级团结的形式[34]),假如德共不是批评社民党(子虚乌有)的「法西斯主义」[35],而是抨击后者抗衡法西斯阵营以及波拿巴独裁趋势时的软弱、动摇与背信弃义,会有怎样的结果?结果会大不相同——从类似的批评与协同斗争的实践里,群众能学会如何分析与行动,并日渐坚决地认同德共路线。
拜共产国际当前政策所赐,每有新事变发生,群众都发现两个事实:有产敌人的所作所为与共产党的预言样样相背;危机时刻,共产党把平日教导别人的堂皇原则抛到一边。结果,群众也就谈不上对共产党的牢固信任。目前的西班牙局势存在一个具体危险:官方半吊子土改的政经红利将属于资产阶级,而非无产阶级[36]。
假设多种幸运条件同时汇集,即便受到糟糕领导层的钳制,工人阶级也可能取胜。但绝顶的好运实在稀罕。无产者应学习在逆境下取胜。与此同时,各国群运源源不断的新经验已证明莫斯科[37]的绊脚石角色。它严重妨碍共运利用每个——哪怕极好的——机遇壮大自己;它使共运难以灵活机动并准确了解敌营、观望者和友军的彼此利益差异。一句话:莫斯科已是工人阶级通往社会革命之路的最大内疾。
王子群岛
1932年9月20日
《反对派公报》N31
[2]译者注:指纳粹控制德国的事变。
[3]原文直译:它仅打出间接的光芒,却耀眼地把斯大林官僚层的政治痉挛照得雪亮
[4]原文直译:断言革命完蛋了,进入了衰落阶段。
[5]原文直译:假如杂西班牙某些灾难-革命者竟然想在今年一月埋葬革命
[6]原文直译:而非布尔什维克-列宁主义者
[7]原文直译:革命事件的烈焰
[8]原文直译:西共尚处于襁褓中
[9]原文直译:谁就得被枪毙。
[10]原文直译:革命的暂时下滑与停滞中
[11]原文直译:这就是圣胡尔霍将军的复辟王室企图的政治动力学。
[12]原文直译:就像鞭子的打击。
[13]原文直译:八月十日事件向它提供了新的助力
[14]原文直译:被流放的就不是圣胡尔霍,而是萨莫拉。
[15]原文直译:一面装作看不到这个事实,
[16]原文直译:1923年的保加利亚中派分子身上,我们曾有教训。
[17]原文直译:但当时的列宁派并不具备在反对科尔尼洛夫叛乱时当即夺取政权的可能性
[18]原文直译:拜工人平定科尔尼洛夫叛乱所赐,
[19]原文直译:克伦斯基政府多存活了两个月
[20]原文直译:当时的布尔什维克水兵甚至曾替为克伦斯基的冬宫站岗,
[21]原文直译:斯大林官僚层的不幸在于
[22]原文直译:「法西斯」普里莫-德-利威尔与「社会法西斯」结盟,取代了「法西斯」萨莫拉。
[23]原文直译:《真理报》开始收集自己的理论头骨,以便再次粘好,似乎一切都没发生。
[24]原文直译:它表现为——愚蠢的——自夸西共不允许存在丝毫怀疑自己对资产阶级政府「支持的影子」。
[25]原文直译:从斯大林分子的全部政治读物清楚看得出
[26]原文直译:导致无产者在1932年8月10日无法夺取政权。
[27]原文直译:党把所有对手和论敌用一块荷兰油墨抹了个遍
[28]原文直译:它却把对手们的油彩涂在自己脸上
[29]原文直译:胡佛、巴本、王德威尔得、甘地、拉科夫茨基等等各色人物全被塞进「反革命」、「法西斯」和「帝国主义间谍」的大箩筐里
[30]原文直译:斯大林分子在阿姆斯特丹投票支持沙纳依赫将军、法国共济会成员和印度资产者帕特里(对他来说,甘地是高不可攀的理想)草拟的虚伪、外交式的背叛决议
[31]原文直译:共产党人意外宣布愿意投票支持社会法西斯总统,以阻止民族-法西斯总统的出现。
[32]原文直译:阿萨尼亚政府。
[33]原文直译:尽管数周前它与类似土改手段的距离比与银河的距离还远。
[34]原文直译:全局的发展要求它这么做
[35]原文直译:并且不是批评社民党的法西斯主义
[36]原文直译:阿萨尼亚的半吊子土改事实上会有利于资产阶级,而非无产者
[37]原文直译:斯大林官僚的领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