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意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三日,我奉命结了婚。我的媳妇姓李,比我大四岁。她外祖家是我们的邻居,明知我家有后娘,怎把女儿送进狼口里?皆因她幼年患病,耳朵聋了,说话不大声便听不见,嫁不出去,后娘便给我娶了来。我年少气盛,别人不肯要的给了我,以为是受了侮辱。而没能去设想她也是苦命人,虽没有后娘,但母亲早已去世,到我家里来,公婆难侍候,丈夫不给好颜色,而她除了耳聋,没有一样不算个好媳妇。

有了媳妇,就有了至亲,我的舅子李宏齐,这时在博山泰记号当副经理,便叫我去他们的柜上学生意。虽然我已经十七岁,岁数大了点,但是除了学生意,我实在没有一行专业,地里的活从没地过手,耕、耩、锄、耙,当下手都不行。我这五年给后娘抱过四个孩子(后娘生了八个,都夭折了),有时抱着孩子听二爷爷讲聊斋,讲梅花神数。(他是祖父的弟弟,没有子女,大哥给他当承重孙,房舍田产好过我们。)他担心我没有混饭吃的本领,曾教我习「周山卜易」和批八字,这两样都得记卦头,我便念一些「乾为天,天风垢,天山遁,天地否……」可是,后来他说我口齿不清,不能吃「铁嘴行」的饭。我的字不识几个,批八字真得要写的漂亮,才数住人。从此不再叫我在这方面钻研。十七岁,娶了亲,还无一技之长,有学生意的机会,只好去一试了。

泰记字号开在博山由税务街上,这条街上很多这类的字号,经营钱庄兼炭栈,炭栈设在车站附近,由山里运来的煤炭,在此批发外销。

那时,只有经理用官式的称呼,叫我「梁相公」,先生们喊我的名字,李宏齐叫我的号。我这「相公」做最粗的活,扫地、抹桌、添火炉,这时已经冬天,暖气炉和地炕炉都日夜烧着。博山的便宜煤,烟焰最伤皮肤,一冬天手背都满了血口子。本来两顿饭菜也该我做,因我没学过,暂由大师兄主理,我当下手。他比我早来了两个月,有了我这师弟,他就免了苦役,得站柜枱了。经理在公馆里吃饭,鸦片瘾重,很少在柜上露面。一到晚上,上了板门,柜上便很少了影,打茶围,串门子,直到十二点后回来。开始夜消。山珍海味,随意烹调,李宏齐党显他的手艺,并传我秘诀,可惜没记到心里去。夜消完了,我收拾厨房后,才抱了铺盖摊上柜台,爬上去。觉得一忽儿就又起床了。六点钟,电灯公司响喂声,停车,电灯熄了,我就得下门板,扫街面、柜面,又开始了一天。我整天困乏,有时站在桌前,拿着鸡毛帚,会睡着了。

那时的钱庄都发行钞票,票面多数是贰吊、叁吊,也有壹吊的,市面上短缺铜元,拿票子去换铜元,叁吊的票子能换到一吊铜元和贰吊票子,就是很好的钱庄了。所有的钱庄,都没有什么储备。日本人在收购铜元,换铜元的人多起来。在我进号的时候,柜面的钱镗里已没了铜元摆着。来换铜元的便拿一张别家的票子给那「持票人」,那人当然不满意,站柜台的人只说好话,把客人送走,第二个来人也是如此,换钞票的人成了走马灯,由泰记出来去了德顺,由那儿进了成信,然后转回了泰记来。这样客人上了火,有的赖着不走,有的高声咒骂。每个钱庄的门前都上演这种小戏。

我这时还没有站柜台的份儿,只在后院里干活。有一天下午,柜上吵的凶,我跑到柜上来,见一个换钱的已进了柜台,扑向帐桌,去抓那帐房先生。我不假思索地由后面抓住了这家伙的双脚,把他放倒了。帐房已拿着火筷子防身,就手给了他一下,那家伙就大喊:「泰记打死人了!」赖在地上不起身。看热闹的多了,串门的先生回来了,地上有血,那家伙的头破了。送他进了医院,以后赔了他钱。帐房先生把这场祸事算在我的帐上,说我一人闯的祸,那人的头是火炉上磕破的。

我一向对这帐房很有敬意,见他年青精明,算法纯熟,晚间督促我练算盘。他竟这样编排我,我也不辩解,由他去,我已存了不学生意的念头。

阴历年过了,正月初五的晚上,经理在后上房里「说官话」,上层人物都列坐,大师兄站在门里,门半掩着,我在门外偷听。

经理先说了一年来的营业不振和新年后的鸿图,然后逐一批评各个伙计。李宏齐常嫖惯赌受到了警告,临了,对他说:

「梁相公人笨拙,年前给柜上闯了那个祸,你另给他找一家吧。」

我听到这儿,心情霎时畅快起来!「可卷了铺盖」!

第二天清早我就奔回赵庄。三个月的城市生活,像是三个月的牢监,一路上仰头看天,觉得天都大起来。我不知二哥怎么学的生意,也这样乏味?